出租屋里的火气
—— 曹憨子的那盆水
刚进修理厂那段时间,我和曹憨子并不熟。
为了省钱,我们合租了一间小屋子。
一张床,我睡里边,他睡外边。
真要说熟,是后来住在一起之后,慢慢就熟了。
他来得比我早一些天,很多东西已经先占了位置。
刚住进去那段时间,他话很多。
不是商量,是那种带着判断的说法。
"这个东西你这样弄不对。"
"你们村里出来的就是不讲究。"
"这个我在厂里早学过了,你那个方法不行。"
我很多时候不接话。
不是认同,也不是服气,就是不知道怎么接。
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大,像是在确认一件事情——他比我懂,他比我早,他在这个屋子里更"占位置"。
但我们真正的火气,不是在这些话里,而是在那次去白庙的活之后。
那是当时最贵的大巴,是客运公司自营的,跑武汉专线的豪华大巴。
车比我们平时修的都新,座椅是皮的,软的,门是那种电动门,很高级。
司机说车在白庙那边爆胎了,让厂里派人过去。
平时厂里对待这个车,都是格外的保护有加,轮到我们搞的时候不多。
厂里人都知道,这种活一般谁去,谁就有面子。
还没等厂长开口,曹憨子已经动了一下。
他把扳手放下,顺手把油手往裤子上一抹。
那种动作很熟练。
像是已经默认这件事跟他有关。
我甚至看见他往工具箱那边走了一步。
厂长扫了一眼我们。
直到他说:
"你跟着去。"
是看着我说的。
那一瞬间,屋子里有一点停顿。
很短。
但我能感觉到。
曹憨子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不是很明显。
但他已经走出去半步的身体,又收了回来。
他没有说话。
只是把刚拿起来的工具,放回原位。
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。
去白庙那天,是厂长带队。
开着一辆桑塔纳去的。
不是他开,是厂里一个司机。
车不算新,但在那时候已经算很体面了。
车门一关,外面的风就被隔开了。
车一启动,暖风慢慢吹出来。
不是很热,但很安静。
那一瞬间我整个人愣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舒服。
是因为我第一次在冬天的车里,没有闻到冷气,也没有闻到风。
那种感觉很奇怪。
不是舒服那么简单,是一种"被选中"的感觉。
我坐在后排,看着窗外一路往外走。
车经过我们村附近那一段路的时候,我看见了双流桥。
我没说话。
只是坐在后排,看着车窗外一点点往后退。
车开过村口那一段路的时候,我忽然有点走神。
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——
如果村里那些人知道我正坐在这辆车里去白庙修车,会不会突然觉得我不一样了。
那一瞬间,我心里不是飘。
而是有点发紧,又有点发热。
像有什么东西被悄悄抬起来了。
到了白庙,其实问题很简单。
不是大修,就是爆胎。
我先打上千斤顶,拿着套筒,拆轮胎螺丝,拔下轮胎,备胎装上去,一会儿就搞定了。
厂长还夸了一句:"小伙子不错。"
回去的时候,我也是坐桑塔纳回来的。
但心里一直在重复一件事:
——我被选中了。
回到修理厂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车还没停稳,我就感觉到曹憨子在看我。
他没说话。
但那种眼神,不一样。
那天晚上,修理厂很忙。
我回到屋子的时候,他已经在里面了,坐在床边,泡着脚。
我进门的时候,"咔"的一声,不知踩到什么东西上了。
望过去,是蚊香,蚊香被踩扁了。
他正好看见。
脸一下就变了。
"你干嘛啊?"他说话很冲,"这东西你不会看着点?"
我说:"没看到。"
"没看到?"他声音一下子就上来了,"一天到晚走路都不看地?"
他本来就在洗脚,水盆放在脚边。他没有再说话。
屋子里停了一秒。我还没反应过来,他已经把水盆端了起来。
"哗"的一下。
整盆水直接泼在我身上。
水是热的。
从胸口一下子往下渗。
我愣住了。脑子空了一下,一时没动,手里还保持着刚才的动作。
他也愣了一下。
但下一秒,他抬头盯着我:
"你是不是以为你很厉害?"
声音很冲。
不是因为水。
是别的东西。
我站在那里,没有说话。
水顺着衣服往下滴。
地上很快湿了一片。
后来那晚,他把蚊香踢了一脚。
没再说话。
我也没有说话。
我们之间第一次真正的火,是从一个水盆开始的。
但那不是水的问题。
这是《底层重构》连载的一章,后面的故事还在继续更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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